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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泊人生 品出风流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——忆恩师洪均生先生

    
刘 秀 文

  结缘洪均生大师, 缘于太极。我与先生1983年先后迁入菜市新村,相隔几座楼, 但结识却在三年后的1987年春。最初为了健身曾向孙继先老师学杨式太极, 因感陈式太难未敢涉足,后遇到洪先生的弟子孟宪彬老师,便与几个拳友抱着试试的态度向孟老师学习。岂料一学,便产生浓厚兴趣。孟老师那源于生活, 高于生活的螺旋运动,那看似自然又似乎超出自然的周身配合, 使我们稍悟:“太极拳,缠法也”之奥妙。我也从“试试”的心理变成了“学下去”的决心,并向往结识陈式十八代宗师洪均生先生。
  不久, 孟老师把我引荐给洪先生,虽是初识,先生那怡然淡泊的微笑和谈吐,使我未感丝毫拘束。交谈中,孟老师嘱我:“秀文,你离这里近,有时间早晚勤来点儿, 需要买什么,你顺便办一办。”

    起初,晚饭后便去送《齐鲁晚报》 ,顺便坐一会儿,自思知识浅薄,又刚刚接触陈式拳,老师与我定无话可讲。 但我错了:先生知识渊博,思维敏捷,文武兼修,开诚授徒。 渐渐,先生那以拳养心,以心润人的风范深深吸引着我,其清清淡淡自自然然做人的人生哲理默默感染着我, 不知不觉,每晚给我的感觉,不是去见一位大师而更象去见一位益友。我所以称更象一位益友, 是因为先生身上除有一种极高雅的武术气质外, 还如一位哲人,蕴藏着人类奥秘。

    大师育人,没有那种说教,而如拉家常娓娓道来, 别人育人,大师育心。谈到交友,洪师言简意赅:“不知其人视其友。 ”益者三友:友直,友谅,友多闻;损者三友:友偏僻,友善柔, 友偏佞。并常嘱:“友交益友,师找明师,这明师便是明白的老师。而非徒有虚名的“名” 师。”洪师自己做人的准则是:“三不一无。三不是: 再危险的情况不害怕,再困难的环境不发愁;再不合理的事不生气。一无便是:问心无愧”。

    我常想,所以有这三不,归根结蒂还是问心无愧。一个人做人做到问心无愧的境界,对人生不大彻大悟怕是做不来的。

    世人大都知洪师为河南禹县人,其实先生祖籍乃浙江宁波鄞县杨家桥。

    先生讲: “清咸丰年间,因避乱,由曾祖芑生公携全家来山东兖州投亲。祖父讳之霖, 历任祥符、汤阴、宝丰、鲁山、商丘等知县。祖父工书法喜吟咏, 著有诗词数百首,因爱禹州风俗淳朴,遂入禹籍。父名宝寿,字梦松,幼读经书,曾以第一名毕业于禹州客籍学堂,后在法部(原名刑部)充当主事。 后经京试,竟然考中,分发河南。当时河南巡抚使田文烈公爱重父亲品学, 留充秘书,旋作机要秘书。后赴京在农商部和“华威银行”等部门任职。”我感先生讲这些往事是把我当家人、朋友而非学子。

    由于身出名门望族, 先生具有扎实的文化功底和良好的艺术修养。先生工诗词, 通音律,京剧尚余派。余派唱腔有刚有柔,刚柔相济,不尚花梢, 韵味醇厚。作工身段,因理生戏,举止动作,精密惬当,艺术是相通的, 难怪先生如此喜欢余派!先生会许多余派唱段,如战樊城、长亭会、鱼肠剑、 搜孤救孤、击鼓骂曹、定军山、摘缨会等,听先生讲,年轻时朋友聚会, 大家都喜欢听他的唱段,中年坎坷,先生便用京剧唱段释放胸中郁闷, 晚年弟子给先生庆寿,先生也诙谐的来一段:“李克用怕老婆。”(珠帘寨) 最后一句老唱成:“我是怕老婆的第一人呢!”逗得弟子哄堂大笑, 弟子中有喜好京剧者称先生“字正腔圆,韵味雅正”。晚上我在先生家, 先生高兴了也会唱几段,偶尔中间咳嗽,我便和先生开玩笑:“老先生你又成“痰”派了,”惹得先生也哈哈大笑。先生听说我也喜欢京剧,就教我唱, 结果我连最简单的唱段也学不会。我戏称:“您老先生喜欢的东西怎么这么多弯和圈, 这不是难为我们吗!”先生又会发自心底地笑起来。

    先生作诗词, 即兴抒发,信手拈来,摸过一片小纸头顺手书写,随手扔在茶几上或扔掉,我

见后便拣起来,誊写出留存,约有几十首。现抄录几首:咏物 《炉子》"项强真是铁, 心热亦因人。凭仗满腔赤,争回一室春。立身原自直,寒士最相亲。更具通天眼,孤高出俗尘。"我猜测,先生是自喻。
  八八寿辰, 先生抒七律一首,因视力欠佳,字迹潦草,似乎全凭手的感觉写出。诗曰《八八自寿》"八八年华逐水流, 惊风骇浪信虚舟,有孙有子一无累,足衣足食百无忧。 哑妇多情成雅伴,贤朋同好每闲游,出墙红杏春光好,老对百花却自羞。"
  注解中自谦:祖国的宝库中,自羞只会陈式太极拳。
先生的诗如话, 话如诗,诗中蕴有太极,话中含有哲理。日本曾我忠弘有几句话耐人寻味:“在我们着迷的太极拳里,体现着宇宙的变化规律。

  仰观洪老师的太极拳就会明白, 尽管它属于武术,却使人产生安稳之感,使人觉得回到理应回到的地方。 ”先生的诗句,挥洒自如,明白简炼。读先生的诗文,有时让你忘记是学拳而沉醉在文学里。
    如果说诗如画, 先生的诗犹如一幅近岸广水,旷阔而山遥的阔远山水画。
  洪师也给我讲诗词, 并不为我胸无点墨而嫌弃,采用循循善诱,就近取譬之理。 如“醉眠秋共被, 携手(月, 日)同行”。便问:“月”、“日” 那个字用得当?”有时写出词牌,让我学填词,尔后修改。光词牌和押韵方式我就头晕目眩了,填的词当然一塌糊涂,但老师总是认真修改,深入浅出的讲解。 在老师面前,你总觉得那么亲切,那么自然,那么无拘无束。在洪师面前,你如坐春风,更似聆听春雨,你自己也变得轻松自然,敞开你的心扉,倾吐你的心声。
  洪师住所十分简陋, 初到先生处,借用齐鲁晚报记者阎绍文先生采访先生文章中的一段话: “当我双脚迈进洪老先生家门那一刻,心中不由为之一颤, 名噪海内外,誉满武术界的一代太极名师,其居处竟是如此简陋么? 简陋得令人难以置信。”这正是我心里的话。我们去时,屋里已有五六个人在,加上我们几个,满满一屋人。我当时比阎先生还多了一个纳闷:“如此简陋,昏暗的环境,何以如磁铁般吸引人呢?”

    洪师生活极为俭朴, 简朴得又是令人难以置信。近九个春秋,大都由我代买早点, 也就是甜沫、油条、馄饨、面条、馒头之类。至于菜,那更简单了, 豆腐、蒸鸡蛋糕、芫荽炒鸡蛋是常菜。看先生津津有味吃饭的样子, 心头不免酸楚:一代宗师,身无长物,粗茶淡饭,安之若素。偶有弟子送些贵重物品, 先生均视为平常物,弃之一旁,依旧布衣淡饭,这是何等境界? 这也许就是源自中国文化思想的人生哲学与宇宙意识的传统遗惠吧! 这种遗惠不是人人能够得到的,这也是先生毕生遵循“拳品之高低,实以人品为准”的基石之一!
    说来有意思, 常见有“名”无“名”习拳者,好多身着考究或随意练功服, 大都取方便休闲之意。被誉为“太极巨星”的洪师倒连一套普通的练功服也没有,永远身着素日衣装,连著作上拳照亦家常服饰。授徒如此接见外国学生, 演练亦如此,有弟子曾试图给先生做几套练功服,先生意味深长又不失风趣道: “穿那有什么用?”也就神了,虽是平常衣着,拳之十三品: 端严,圆和,轻灵,沉着,雄浑,超逸,缜密,缠绵,精神,含蓄, 雍容,隽永,自然尽显。试问:这拳品谁与先生比高低?说至此想到我的陈氏太极拳启蒙老师孟宪彬, 颇俱师风,习拳四十多年,授徒难以数计, 拳风端庄,技艺超群,竟也一套练功服都没有!这大概叫通者,承也, 同也!世上许多东西可学到手,唯有“品”最不易学,“品”是骨子里的东西, 是质,掺不得半点假。一时一技学得象,到头来仍“重心”不稳。君不见,学得一技之长者,沽名钓誉者有,欺世盗名者有, 是“品”使然! 当然,练功服是方便习练,宽松舒适,“人品”“拳品”倒也不全在这上面, 在此一提,无非是讲先生的十三品,大雅风流在气质而不在穿什么服装。也想讲孟老师与先生相同之处看似偶然,实人品通也!
  先生授拳, 从不用那些玄虚字眼,而是用规矩和自然授以拳理拳法,结合生活, 讲求科学。时听某某人把某某人打伤,从未听先生把谁打伤。先生的弟子和见过先生试验着法的人都知道, 和先生一接触,不管对方力大力小,只见先生一抬手,或略一转(未看出转),对方便跌扑数尺之外,问被发之人感觉, 异口同声:“不知如何被发出的,只觉势不可当,身不由己, 但身体任何部位无疼痛感。”我领悟:这大概才是太极炉火纯青的境界——神明!
  1983年5月15日,先生为北京市陈氏太极拳研究会成立写了名为:“礼贺北京市陈氏太极拳研究会成立。”的贺词,文曰:继承学术,首在研究。研应细研, 究向深求。缠法螺旋,顺逆绸缪。公转反正,切记心头。虚实互根,转换刚柔,方向时间,配合必周。无过不及,不顶不丢。重心随遇,腰如车轴。 一动全动,眼身步手。互作试验,有错必究。持之以恒,理法双修。规矩自然,趣味悠悠。春风化雨,百花同俦。团结互助,互学选优,武德高尚,大雅风流。”落款为:老学生洪均生敬赠。文中不仅体现了洪先生对太极拳理的精辟论述, 字字珠玑之间更显示了一代宗师的胸怀及其谦诚之心。
  洪先生不仅拳好, 为人更好。齐鲁晚报记者阎绍文先生在采访洪师的文中曾讲到,在洪师1993年的台历中记载“竟有三千余人登门求教或探视,并感叹: 一介寒士,为人如此,乐耶!苦耶!”由此可见,先生的魅力不单单局限在纯青的技艺而是人格魅力!

    说到台历,始于90年。当时我见先生处天天桃李,宾朋盈门,便提议:“何不记载一下,看一年接见多少人,也是趣事。”先生听罢,欣然应允。这些台历至年底我即装订成册, 至今珍藏之(丢失一部分)。清明时节,我会情不自禁拿出, 轻轻擦试,慢慢翻阅,看到那熟悉的笔迹,先生的音容笑貌, 我在先生身边的岁岁月月,历历如昨。思之,潸然泪下。我所以珍藏这些台历, 是因先生为此曾随手赋诗:“爆竹声中岁又除,却将新品换旧符。 来春应许从头数,去日不叫信手无,自注起居成信史,频将来往识亲疏, 忆从二月十七后(寿辰之日始记),直到百年恋总初。”小小台历, 诉说着先生最后岁月,见证先生之人格魅力,同时也见证人世万象之一瞥。
  先生晚年, 有人问及:“先生拳法既区别于陈家沟陈式拳,何不以洪式称之? ”先生答曰:“只要我还活着,就不同意这个提法。”我曾注意到先生在“实用拳法” 自序中有段话:“……拳法各式动作,较原来略有改变……缠法则严格遵守, 且更加缜密细致……。”

    94年春,我谨慎地也提这个问题, 并小心问及:“杨禄蝉、吴鉴泉、武禹襄、孙禄堂几位老前辈可称派, 先生理论、拳法自成体系,何以不能称洪式?所谓理唯一贯不错, 毕竟有变化万端的区别。”先生当时沉思不语。第二天我再去,先生即给我写下: “……成为今日拳架,人皆称为洪式拳,因从众议。”是年冬, 又书一“洪式太极”条幅赠我。并嘱:“永存,我百年后可用。”

    我想先生所以书下: “洪式太极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此套拳先生习于师而求诸己, 不拘泥既定之法,求真求实,创造发展,在众家陈式演练者中独树一帜, 自成一派。“著作”学拳回忆录中最后一句:“愿将我师所授,反馈于陈氏后人……。 ”这“反馈”二字不正是既包含秉承师训,继承发扬, 又将自身毕生实践、体会及创造性的见解,公诸于世,供后人鉴别、探讨吗?

    如果说先生在世弟子们遵循“陈式太极拳实用拳法”,先生百年后不悖先生遗嘱, 亦无不妥,当然,真正发扬先生流派的播种者,无论传播到何地也是这一流派。 一个非真正的播种者,无论冠以何名,也只能徒有其表(水平问题另当别论, 技艺问题也有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之分)。

    “流派” 的形成,不是偶然想象的形式而是实实在在的内容,“流派”是一个历史阶段内智者和广大爱好者的共同结晶, 流派是挡不住的,它不管你是何人, 有何想法,最终将如明珠勃发它自己独特的光芒!随着时间的推移, 新的流派又可能出现,这很正常。好的事物大都应是后浪推前浪,这也符合发展规律。 因此对新“流派”大可不必大惊小怪,假如永远是一种流派,那才是不可思议的怪事和某种事物的悲哀。
  先生一生研拳自娱,穷究其理,更兼得发科先生真传,功臻化境。 经几十年的实践探索,在前人理论和实践的基础上不断总结和改革,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理论, 提出了太极拳的随遇平衡理论,揭示了公转与自转的配合角度与方向等等, 继王宗岳、武禹襄、陈鑫之后对太极拳理论作出了巨大贡献。 (笔者师侄李驻军对洪先生部分理论曾作详论, 分别见《武魂》1998年3、6、9期,1999年3、9期等)
    幽静闲适, 甘于淡泊,对艺术永无止境的追求,从没试图向社会索取什么,这就是大师的风范。
  先生离开我们已五个春秋, 可告慰先生在天之灵的是: 济南流派的“陈式太极” 正被广大爱好者播遍神州大地,推向五湖四海,愿先生在天之灵安息。

图片说明:笔者与恩师洪均生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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